下车时,那种熟悉而潮湿的泥土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还记得吗?”陆燃拎着登山杖,指着停车场角落里林寂曾经停车的位置,“那时候你跟我说,我是‘潜在的麻烦’,让我离你三米远。”
林寂背起包,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嘲。
“当时的算法确实是这么给出的最优解。”
“切,我就知道。”陆燃嘿嘿一笑,率先踏上了那条小路,“走吧,林领队。最后一次,我保证不掉队,不乱窜,也不用你从石缝里把我抠出来。”
路还是那条路。
但走在路上的两个人,却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两个。
那个曾经穿着篮球鞋就敢往暴雨里冲、满身傲慢与无知的“兔子”,现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讲究。陆燃熟练地调节着呼吸,利用登山杖寻找着第三、第四个支点,重心始终保持在身体轴线上。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观察云层的流向,判断午后是否会有阵雨。
而那个曾经像一台精密机器、时刻与环境保持着冷漠距离的“领路人”,现在偶尔会停下脚步,等一等身后那个步履略显沉重的伙伴。
林寂不再看心率表,不再算配速。
他只是在感受。感受脚下石板的硬度,感受风吹过软壳面料时的阻力,感受陆燃就在他身后三米处、那个始终存在的、稳定的热源。
当他们经过那个曾经因为暴雨而紧急避险的石灰岩石芽时,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。
岩壁下依然残留着一些灰烬的痕迹,那是他们曾经共用一袋脱水米饭的地方,是陆燃那个“我的命就是你的命”的荒唐诺言诞生的地方。
陆燃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岩壁,轻声说:“其实那时候,我就该发现,咱俩不是一个系统里的。”
林寂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白衬衫啊。”陆燃转过头,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,“哪有人来爬山还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?简直是系统自带的强制约束项。”
林寂难得地没有反驳,他只是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领,低声回了一句:“现在不扣了。”
4。完美的帐篷与“出师”
下午四点,月亮坡主峰下的草甸。
夕阳正如他们第一次见时那样,毫无保留地从西边倾倒下来,将整片绿色的海洋染成了一片流动的赤金。
这里的风很大,依然带着那种能够撕碎一切虚伪与伪装的野性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陆燃停下脚步,卸下了沉重的背包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重逢时,林寂那个“两平米堡垒”矗立过的地方。
陆燃从包里掏出那个橙色的、承载过雷公山风雪的双人帐篷。他没有等林寂指令,也没有像最初那样笨拙地询问“杆子往哪插”。
他熟练地铺平地布,展开内帐。
“红色对红色,主梁。”
“灰色对灰色,辅梁。”
陆燃低声念着,手指在细小的挂钩和风绳间飞速穿梭。他的动作极其流畅,带着一种被无数次实操打磨出来的、近乎本能的韵律感。
他不再需要看说明书,也不再需要林寂在一旁纠正他的结构力学。
他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,所以地钉扎进土里的角度呈精准的45度;他知道昼夜温差会导致冷凝水,所以内帐与外帐之间留出了完美的通风间隙。
林寂站在几步外,没有上前帮忙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。看着那个曾经连保温毯都折不好的男人,此刻正像一个最专业的守夜人一样,为他们在这荒野之巅,构建起最后一个“安全屋”。
当陆燃拉紧最后一根风绳,站直身体,拍去手上的浮土时,一顶橙色的、紧绷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帐篷,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,完美地契合在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
林寂走到他身边。
他看着帐篷,又看着陆燃那张在大山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、从容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