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铅灰色的天空直射而下,粗壮的大理石圆柱像一根根锈蚀的钉子,将高台钉在大地上。
宽敞的圆形广场内此刻挤满了人群,脚下踩着斑驳的白色的光影,交头接耳。
今天,是第八天。
人们还记得神明被杀死的那天,是第七天早晨,他们一如往常前往教堂朝拜,前天晚上所有人都做了一场噩梦,梦见神明消失以后,他们再也分不清彼此与他人。
森林腐败、河谷干涸,隆起的大理石上划着一个个方格从此便是他们,他们无法尖叫便死亡,醒来之后所有人都疯狂尖叫着,教堂消失了。
那些嘈杂与气味穿过柱廊扰动了他的黑暗边界。
威严的法庭弥漫着权威摆弄命运的秩序感,台阶砖块排布整齐而严苛,广场围墙上是一幅幅相同的蚀刻画,狂乱的腐朽笔触被约束,权威帝皇与神明平起平坐,将生命的姿态重新排布。
大法官本该将明智的正义置于天秤之上,可长久以来他们缺少罪恶,于是天秤的杠杆消失了,像一只被分尸的黄色蝴蝶。
今天,蝴蝶的翅膀重新煽动起来,掀起的龙卷风带动静止的沙石,剐蹭着人们憧憬的面容,有人双手合十,有人掩面哭泣,有人看着天空,仿佛看见自由与解放在随着扬起又下落的尘土降临。
“总要建立新的信任。”
抽着烟斗的男人看着高台上的法官,和他当年看神明的眼神一样虔诚。
“只要处决那个杀人犯,我们就能继续向前。”
十多年来他们一直没能抓住那个杀人犯,因为没有人死去,好在他们始终坚信杀死神明的人会再次犯下罪行。
昨天刚过完第七天湮灭日,那是大法官的休息日,于是判处杀人犯罪行的日子便被推迟到今天。
等待杀人犯押送的期间,围观的群众们熬着炎炎烈日,满头大汗,在暑气中挤压着肺部努力呼吸,等待着正义的回归。
而那个在神明死去之后出现的大法官,正义的化身,正高坐在主审之位上,纤长的白色睫毛垂落,仿佛看世界看得太久于是终于厌倦,闭合的双眼将意识与梦境关在一起……
燥热扭曲着空气,这种时候黑夜般的梦便会主动流向冰凉。
他不讨厌燥热,很久以前,在不够热的那几天,他甚至无法遇见。
玖佚。
这个名字整夜出现在他的梦里。
在他来到此地,遗忘了很多以后,直到遗忘也被遗忘。
两个字,没有意义,没有注解,也无法安静。
他记得的很少,关于黑暗生混沌,混沌生光明,光明生繁殖,繁殖生轮回,轮回生安静,安静生湮灭,湮灭生黑暗。
关于黑暗孕育混沌,湮灭是秩序安静的结局。
关于消失以后,关于净火天的一切存在,洛伊克只是其中之一。
他亲近于轮回和湮灭,因为是生他者,和他生者,那是比法则更先存在的形与物。
直到他遗忘了曾进入过的另一具身体。
遗忘了柔软的感觉,就像生者的子宫,本该存在于他的虚无之前,被他拥有。
遗忘以后,活着只是空洞的词形。
秩序成了他的阻碍,他们却说他本就在使用秩序,颠倒的错误于是被悬置在真空中,不断下沉,让一切存在的相生相克之上,链条在安静的地方截断。
无法安静。
因为玖佚。
匮乏的言语色泽凝成一层蛋壳,他在有边有界的世界里待了太久,这个世界没有神明,只有七天,循环往复。
秩序曾沸腾起来试图撕裂那个世界,又在生命吵闹的活动下失去秩序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