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把孟老夫人惊的一个踉跄,拍着桌子脱口而出:“简直是个疯狗!”
崔簪碧则缩了缩头,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习惯性地想往后躲,可惜她的前面没有大姐替她挡着,只有一个暴跳如雷的母亲。
大姐和裴茂享不是两清了吗?京城的铺面、现银、房产悉数归崔家,苏州的东西大姐一样不要,连孩子这个拖油瓶大姐都带回家了,怎么还跟裴茂享有牵扯?
就说这个裴茂享是个大祸害、害人精吧!和离好几年了还要连累自家!
他不会把夫君也咬进去吧?崔簪碧吓得心里又是一咯噔,当年裴茂享在京经营糕饼生意,自家夫君交际广泛,人脉众多,少不得同裴茂享来往,如今裴茂享羁押数年,若是知道自己出来无望,难保不乱咬人。
想到这里,崔簪秘不免对母亲生出怨恨:母亲向来强势,非要把人踩到地里去才解恨,这下好了,裴茂享的报复来了。
芝月的反应却与外祖母和二姨母不同。
镇抚司在这个当口来抓人,反而解了她眼下的困境。听话听音,爹爹在大牢里供出了一些事情,牵扯上了崔家。
她是未出阁的女儿家,爹娘出事时她还是个孩子,自然牵扯不上她,再往深里想,父亲必定得知了她在崔家的处境,昨夜又没跑成,所以供出来牵涉崔家的事来保护她也未可知。
芝月甚至有些小小的雀跃,若是能把外祖母和二姨母都抓去就好了,即便查不出什么来,也总要关进去个把月吧?她逃走的事就可以从长计议了!
“娘,不如把檀儿叫过来,他是秀才,官府怎么样都要给他一个面子……”崔簪碧慌慌张张地站起来,下意识地要吩咐人去唤崔檀之。
孟老夫人一个厌烦的眼风砸过来,斥道:“荒唐!檀儿有功名,怎么能拖他下水?这样的事,最好不要叫他知道,以免分了心!”
她听着外面的动静,斟酌着说道:“去,上罗家报个信!女儿们都要进他家门了,他老人家决计不会放任亲家惹上官非!”
崔四裹称了一声是,抬眼看了下芝月,眼神里似乎有些深意在,芝月同他几个有私下的情谊在,免不得心里多想了几分。
这时候,外面的脚步声嘈杂起来,崔四海并几个管家、婆子、仆妇说着上差息怒一类的讨饶话传了进来。
孟氏心跳如擂鼓,饶是多年人精场上历练过,都觉得此刻心惊胆寒,她往门外再一看,只见青灰色的天幕下,一队缇骑破门而入,当先一人,身形如山,他穿沉香色的贴里,外罩鸦青色的罩甲,步履生风,像鹰隼掠地一般地闯了进来。
是北镇抚司沈墀,前些时日孟老夫人才宴请过的高官权臣,还白送了六坛子银元宝。
此人神骨清秀,任谁见了都忘不了。
孟老夫人刚在心里骂了一句喂不熟的狗,便有几名缇骑窜进正厅,先捞了把玫瑰椅出去,安置在了正堂外,沈墀飒飒来了,便往那玫瑰椅上一坐,倒是一副大马金刀的做派。
他不进来,孟老夫人只好出去,崔簪碧地跟在自家亲娘后面,也不情不愿地出来了。
芝月也站了起来,她不敢往门外去,只跟在一众仆妇后面,悄悄躲在了门边,往外看沈墀一眼,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,只从芝月的眼睛掠过,旋即又收了回去,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眼,却叫芝月的心往上一跳,又往下一跳,兵荒马乱的。
“缇帅,老身已然听说了,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那杀才,哦不,那裴茂享同老身那大女儿和离多年,一应财产都交割了清楚,找了衙门的人做见证,再没有什么纠葛,他的事,不该找上咱们呢!”
“好教孟老夫人知道,裴茂享犯了冒支官银、交结近侍、行贿朝官的重罪,每一桩,每一件,都是在与崔嘉善尚未和离之际犯下的。”说话的,是北司的千户梁固,他此时在沈墀身侧抱臂而站,面色冷峻,嗓音冰凉,“裴茂享收押近三年,陆陆续续吐了口,供认他冒支的巨万赃银,都填了崔嘉善的无底洞——金银珠翠、房产田宅,据本千户查访,一年三百六十天,贵府得有百来天都在摆酒席。这海量的花销,打哪儿来?”
“孟老夫人,令爱虽已过身,可她花出去的银子是赃款,置下的产业还在,金银细软也不会跑,我朝律法没有‘人死债消’的道理。她既死了,这钱,就得你们裴家来赔。该退的退,该抄的抄。本千户可把丑话说在前头,万莫等到枷锁上身,再哭喊着‘老身冤枉,老身不知’。”
这扁头千户冷冰冰的一席话砸过来,直把孟老夫人砸了个心脏突突跳,两眼也一黑,一旁的仆妇看见了,慌的搀了一把,叫孟老夫人倚靠在自己的身上。
孟氏缓过了一口气,脑子里嗡嗡的,往北司的人一一看去,最先入目的,还是北镇抚司使沈墀,他堂而皇之地坐着,自始至终没开过口,只将目光落在低处,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。
她又气又悔,只觉那六箱雪花银送的冤枉,送的憋屈,倒像是自家巴巴的把把柄递上去,引的他来敲骨吸髓。
想到这里,孟氏气的直咬后槽牙,再看过去一眼,这位北司使的目光却漫不经心扫过来,眼底毫无波动,冷漠的令人心慌。
“官爷这话说的,咱家也算是累世之家了,我家老爷虽过世的早,可当初也是攒下了不小的一份家产,怎么能同裴茂享的钱财归为一谈——他自己的都花不够,还要我儿贴补呢!要不怎么闹到要和离?至于你说的什么冒支的银钱,我们崔家也是可是一厘都没见着,我家大女儿在庶务上一向得力,不然也不能在人才辈出的京城挣下名声,裴茂享那杀才为求活路,胡乱攀咬,官爷们怎么能听信之信之呢?”
她说着说着就挺直了腰,话说的很有底气,那梁固倒是公事公办的态度,把手里的一张搜捕令展开给她看。
“诏狱查案,供词人证,一样不少,今日既来了,断不会无凭无据。孟老夫人,本千户手里的,是盖了朝廷大印的搜捕令,今日不仅要搜赃银,还要将涉案之人抓去收押问讯,你也无需赘言了,先候着吧。”
梁固说着,把搜捕令收起来,又拿出来一张长长的供状,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,他展示给孟氏看,孟氏见最左侧附了一张清单,上头不仅罗列了金银的数量,还有首饰细软、铺面田宅,直看的孟氏心惊肉跳,满头冒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