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酒香初透东归坊
码头的血腥立威,如同在乾东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,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。水蛇帮的覆灭,帮主刘三的断腕,侯府护卫的狠辣果决,以及那位始终未曾真正出手、却如定海神针般存在的玄衣男子……所有这些,都成了市井巷陌热议又忌惮的话题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原本对“东归”酒坊重建持观望甚至暗中阻挠态度的某些小吏、地痞,瞬间偃旗息鼓。工匠们再往来于酒坊与别院之间,路上遇到的皆是敬畏或避让的目光。采购建材、招募人手的进程变得异常顺利,再也无人敢故意抬价或拖延。
漕帮帮主雷万霆果然如惊弓之鸟,在事发次日便备上厚礼,亲自登门侯府别院请罪。他姿态放得极低,一口咬定是水蛇帮自行其是,他御下不严,并表示漕帮上下必将全力配合侯府一切事宜,绝无二心。
百里东君并未深究,反而温言安抚,仿佛码头的冲突真的只是一场意外。但他越是如此,雷万霆心中越是发毛,告辞时后背已然湿透。自此,漕帮对侯府相关事务,可谓有求必应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刺史周文渊和城防统领赵擎也彻底收起了小心思,至少在明面上,对侯府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和距离。乾东城的权力格局,因百里东君的到来和叶云的雷霆手段,悄然完成了第一次洗牌。
外部压力骤减,“东归”酒坊的重建得以全力推进。
百里东君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其中。他虽内力未复,但前世“酒仙”的底蕴犹在,对酿酒每一道工序、每一种材料的把握,已臻化境。他亲自设计酒坊的布局,指导工匠改造窖池、安置器具,甚至连一砖一瓦的摆放都力求符合风水与酿酒之道。
叶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碌,偶尔在他因身体疲惫而微微蹙眉时,递上一杯温水,或不动声色地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内力,替他梳理经脉。他虽不懂酿酒,却能感受到百里东君在沉浸于此道时,身上焕发出的那种专注与喜悦的光芒。那是一种脱离了权谋算计、江湖纷争的纯粹,让他冰冷的心湖也似乎泛起些许暖意。
叶安世成了酒坊里最受欢迎的“小监工”。小家伙迈着不稳的步子,在忙碌的工匠间穿行,好奇地摸摸酒甑,嗅嗅酒曲,奶声奶气的“爹爹”、“父亲”呼唤声,为这充满生机的工地平添了许多温馨。
闲暇时,百里东君会抱着儿子,指着正在成形的酒坊,轻声讲述:“安世你看,这里以后会流出很好喝的酒,等爹爹酿出来,第一杯给你父亲尝尝,虽然他可能尝不出味道……”
叶云在一旁闻言,目光微动,落在百里东君带着笑意的侧脸上,沉默不语。
一月之后,废弃的院落彻底焕然一新。
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虽不奢华,却古朴雅致。院中挖好了标准的窖池,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酒甑、摊凉床、陶缸等器具摆放有序。后院专门开辟了一片园子,移植了一些适合本地气候的酿酒花卉和草药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腐朽之气,而是淡淡的木香、泥土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未来酒香。
“东归”的牌匾,被百里东君亲手挂了上去。字迹是他亲笔所书,洒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,正如他此刻的心境——归来的,不仅是酒坊,更是他百里东君的新生。
开炉酿酒的第一日,百里东君格外郑重。他沐浴更衣,选取了精心炮制的高粱、小麦作为原料,又加入了数种乾东本地特产的香花秘料。引火、蒸粮、摊凉、下曲、入窖……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。
叶云抱着叶安世,站在不远处廊下,静静地看着。火光映照着百里东君专注而平和的容颜,汗水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爹爹,香……”叶安世抽动着小鼻子,咿呀道。
是的,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复合的香气。粮食蒸熟后的醇厚甜香,酒曲发酵带来的微醺气息,还有那些香花若隐若现的芬芳,交织在一起,沁人心脾。
就连对气味并不敏感的叶云,也微微吸了吸鼻子。那味道,不似血腥的腥甜,不似权谋的冰冷,是一种……鲜活而温暖的生命气息。
封窖的那一日,百里东君在窖池边站了许久,如同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。
“接下来,就是等待了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中充满了期待,“短则月余,长则三月,这‘东归’的第一瓮酒,便能问世。”
他转身,看向叶云和儿子,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,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:“到时候,我们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