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廷萧这番话虽似恫吓,众使臣们却也知道他所说不是纯吹牛。
就在去年此时,西南桀骜不驯的百夷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统军打垮,灭国为郡。
再加上常年和他们对敌的安禄山如今也已身死人手,叛军土崩瓦解,这位主导抗击安史叛军的天汉名将早就在他们的研究之中。
然而,能在茫茫塞外弱肉强食、厮杀至今的草原悍将们,也绝不是被几句狠话就能吓破胆的软骨头。
一直端坐不语的匈奴于单王子,终是忍不下这口恶气。作为君臣单于的继承者,他骨子里的悍勇绝不允许他在此刻低头。
于单猛地放下手中的酒碗,豁然抬起头,目光直接迎向孙廷萧的视线,针锋相对地开了口:“孙大将军这番话,未免太将天下人看扁了!汉人固然是筚路蓝缕、开疆拓土才创立了这泱泱大国,但我草原上的雄鹰,世世代代卧冰尝雪、纵横万里,那也是在风刀霜剑里杀出来的基业!这天下的归属,究竟是谁主沉浮,说到底,还是要看谁跨下的战马更绝尘,你的剑锋利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:“我剑也未尝不利!”
听闻这番反驳,孙廷萧不仅没有动怒反唇相讥,却只是有点遗憾。
他定定地看着于单,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死人,声音低沉而苍凉:“倘若于单王子时至今日还是这般想法,只懂得迷信武力……那么,匈奴一族,最终是要亡的。”
“休欺人太甚!”
这句如同诅咒般的定论刚刚落地,还没等于单发作,一直侍立在于单背后的金日?却猛地怒吼出声。
这位出身匈奴休屠部的年轻王子,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。
他受不了这汉将如此轻蔑自家主使,竟是当场失去了理智,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柄用来割羊肉的锋利小刀,霍然起身,刀尖直指主座上的孙廷萧,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杀气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哎!”
坐在一旁的秦桧魂飞天外,吓得险些钻进桌案底下。
这可是在天汉行在馆驿,五大部使臣拔刀杀伤开府大将,那双方岂不是就当场关系破裂,要不死不休的局面?
他这接风宴的主理者就是办事不力,还不得被圣人剥了皮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……
“呔!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子断喝。
紧接着,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人影如同一阵火红旋风般冲到了门边。
她一把从旁边正吓得哆嗦的布菜下人手里夺过一罐还未开封的烈酒,抡圆了胳膊,看准了手持利刃的金日?,毫不犹豫地就砸了过去!
“嗖——”
那酒罐带着呼啸的风声,又准又狠地飞向金日?的面门。
金日?也是自幼习武的悍将,听得耳边风声不善,下意识地便抬起握刀的手臂去挡。
“啪啦!”
一声脆响,厚实的泥封酒罐在金日?的小臂金属护腕上轰然碎裂。
辛辣的酒液混合着碎瓷片四下飞溅,瞬间将金日?浇了个满头满脸。
就连坐在他身旁的于单王子也没能幸免,华贵的袍服上被溅了大半片酒渍,那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,活生生把刚才那股子拼命的悲壮气氛给砸了个稀碎,整得尴尬无比。
“小部下位,也敢在这里冒犯我们将军!”
那丢酒罐的女子一击命中,竟是半点不怕,直接掐着腰跳进了大厅里。她指着满脸酒水的金日?,大声欲呵:“我……啊……”
她这气壮山河的叫骂还没来得及说完,下一步动作没能继续,身后已有一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,一把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往后拖拽,低声制止道:“行了,别胡闹了!”
众人定睛一看,这后来冲进来制止闹剧的女子,一身素雅的文官常服,眉描如画,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端庄气度,正是如今担任骁骑将军府长史的天汉女状元,鹿清彤。
而那个掐着腰、满脸骄横、刚刚一罐子把匈奴猛将砸了个落汤鸡的惹祸精,自然是早就在门外扒着窗户缝偷看了半天的赫连明婕。
这位草原小公主见有人敢对自己的萧哥哥拔刀,哪里还按捺得住性子,当场就发了飙。
就在满屋子人以为金日?被这般羞辱,定要再度暴起时。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,被泼了一身烈酒的金日?,竟然没有再闹腾出什么动静,甚至连手里那把切肉的小刀都垂了下去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,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眼睛,在看清了跳进大厅里的赫连明婕后,竟是呆呆地直了。
那眼神中没有杀气,反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与失神,就这么傻愣愣地盯着那个一身异域风情、娇蛮泼辣的草原少女,仿佛连魂都被抽走了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