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州清丈田亩的事,曲鸣谦从接到委任状那天就开始筹备了。
他在忠义寨管过几百号人的粮食账目,分毫不差。本以为清丈田亩不过是把账本做细些、把尺子拉长些。真到了蓬州才明白,账本和尺子,都是虚的。
这里每一亩田背后,都站着一个不肯低头的姓氏。
下乡,方氏西乡田庄。
庄头站在田埂上,身后跟着一群佃户。满脸堆笑,说知县大人辛苦了,这片田是方老爷家的,地契齐全,不必丈量。
曲鸣谦要看地契,庄头让人捧出一只木匣,里面几份泛黄契书。
曲鸣谦仔细核对契书上的亩数,与实际田亩数相差不少,明显缩水。
不计入田产,赋税谁交?
庄头愣了一下,身后几个佃户面面相觑。这些荒他们开了好些年,从没有人问过赋税。
曲鸣谦没再追问,他让人用宁州工司新制的铁尺丈量。一尺五寸,刻度烫在尺面上,无法刮改,队员把数字记下来。
庄头在后面喊:知县大人,这不合规矩!方老爷的田,从来没人量过!
曲鸣谦头也没回。
现在有人量了。
之后数日,方氏的阻挠开始升级。
清丈队到另一处田庄,庄里空无一人。佃户全被支走了,庄门紧锁。到再下一处,田里有人,但不是佃户,是几个地痞。
领头的是刘彪,蓬州城里出了名的泼皮。他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田埂上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是短棍。
清丈队员大多是寨兵出身,不怕打架。但曲鸣谦拦住了他们。
他是来清丈田亩的,不是来斗狠的。他站在田埂这头,与刘彪隔了好几丈。
这片田,是方氏的,还是其他人的?
刘彪没回答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方老爷的地,就是方老爷的地。天王老子来了,也是方老爷的地。
蓬州城内,几家观望的大族暗中推波助澜。
有人放话:曲知县是外来的官,过几年拍拍屁股便走了。方氏和几大家族,才是世代坐在这里的。
风声一传开,佃户们远远看见清丈队,先翻过田埂跑了。连丈地的标杆,都没人肯接。
曲鸣谦连续几夜没有睡好,他把所有受阻的记录整理成呈文。
末尾写道:蓬州田亩清丈之难,不在尺,不在账,在人心。方氏阻挠非为护田,乃为护其数十年瞒报之利。此弊不除,蓬州清丈寸步难行。
他附上了方氏田庄瞒报的数据。深夜,县衙里只剩烛火跳动。
他把清丈记录摊在案上,伸手去护那簇火苗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他握了握拳,把呈文封好,让人快马送成都。
信使临行前,他追到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