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三天,张黎明才真正开始适应“张凤”的生活节奏。
城中村的早晨来得格外早,六点多就能听见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,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喇叭声,还有楼上楼下邻居隔着窗户大声聊天的动静。
他通常会在这时候醒过来,一直保持着的女性身体在清晨特有的慵懒和酸软中慢慢恢复知觉--乳房压在床垫上的沉重感,两条腿之间那种空落落的、微微湿润的触感,还有因为睡姿不当导致的腰酸。
他会煮一碗挂面,或者用电饭煲熬点粥,就着一包榨菜吃下去。
吃完以后认真地收拾碗筷,像所有精打细算的持家妇女一样,把洗菜水留着冲厕所,把用过的塑料袋叠好收起来。
这些琐碎的家务活他在扮演其他角色时从来没做过,但对张凤来说,每一分钱都要省,每一件东西都不能浪费。
下午他会用那面贴在墙上的半身镜练习化妆。
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进步速度,让眉毛画得一天比一天稍微对称一点,眼线的弧度一天比一天稍微流畅一点。
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女人,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,靠着自己摸索慢慢提高化妆技术,这个速度应该是缓慢而磕磕绊绊的。
有时候他故意把口红涂出唇线,然后用手背去蹭,蹭花了下巴再重新补粉底--这些笨拙的小动作,都是角色的一部分。
到了傍晚六点左右,天色开始变得昏暗,路灯还没亮起来的那段时间,城中村的巷道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,张黎明会在这时候开始准备。
他换上一条黑色的及膝包臀裙--这是搬进来第二天在村口的服装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,料子薄薄的,带着点弹性,绷在屁股上会显出大腿的形状。
上身配一件暗红色的V领短袖T恤,领口开得不高不低,刚好能看到一点乳沟的起头。
脚上蹬一双露趾的坡跟凉鞋,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然后是化妆,粉底比白天涂得稍厚一些,扑了层散粉定妆。
眉毛用深棕色的眉笔仔细描过--这次他允许自己画得比白天好那么一点,毕竟晚上灯光昏暗,浓妆是必需品。
眼线画了上眼线,眼尾拉出去一小截,用棉签晕开,弄得还算干净。
睫毛膏刷了两层。
最后涂一个偏红的口红,显得气色好。
头发用卷发棒卷出大波浪--这是他从地摊上买的二手货。卷完以后打散,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,遮住一部分脸颊的轮廓,让脸显得小一些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灯光昏暗的条件下,这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比素颜时要好看不少。
皮肤白,五官端正,化了妆以后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,但又不会漂亮到让人觉得不适合站街。
站街女里头,太漂亮的反而少,大多是这种中人之姿--有点姿色但又不扎眼,能在昏暗的巷子里被注意到,又不至于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第一次接客的那天晚上,张黎明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。
他当然不是真的紧张--作为李菲儿在会所里服务过的客人少说也有几十个了。
但张凤会紧张。
一个刚入行的乡下妇女,第一次站街,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明码标价的商品,应该是忐忑的、害怕的、甚至带着点羞耻的。
所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头发和衣领,拿起那管口红补了好几次又嫌太艳用纸巾蹭掉,开门前还做了几个深呼吸--他把这些细节都做给可能遇到的任何人看,也在做给自己看。
直到七点半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,巷子里的路灯全部亮起,他才拎着一个从地摊上买的假皮小挎包,走出了那栋楼。
巷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眼熟的身影。
那个穿玫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看见张黎明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在打招呼,也像是在确认--新来的。
张黎明也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。
他背靠着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,双腿微微交叉,一只手挎着包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这个姿势是他在踩点时观察到的--不能站得太直,那样会显得太正经;也不能太弯腰驼背,那样会显得邋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