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,将天边烧成一片凄艳的红。最后的三拨人终于走出了无边的林海。林海的正中央,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庙门。那门高约三丈,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灰色石料雕成,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每一道纹路。门楣之上悬着一块牌匾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——那无字的匾额像一只空洞的眼睛,漠然地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。整个门洞被一块完整的门板封得严严实实,没有锁头,没有门环,甚至连一道缝隙都寻不见,仿佛它从天地初开之时便是如此,从未被打开过。三拨人个个衣衫褴褛。人群中,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看见相师,紧绷的脸庞终于松弛下来,快步走上前,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相师的肩膀,声音沙哑:“你没出事就好。”另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走了过来,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——对于他来说,这已是难得的笑意。相师却笑不出来。他站在人群前方,目光扫过这些残存的身影。出来时浩浩荡荡千余人,旌旗蔽日、人声鼎沸,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。自己师兄弟七人,此刻只剩了三个。老汉似乎看穿了相师的心思,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时间不多了。”相师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悲戚已压了下去。他点点头,抬脚向那座巨大的庙门走去。他围着庙门绕了一圈又一圈,脚步缓慢,目光如刀。可这门前后一致,里外相同,青石冰冷,门板严丝合缝,根本看不出任何怪异之处。仿佛它只是一座门,一座永远无法打开的门。正当相师凝神细察时,老汉已带着几个人寻来一堆枯枝,在空地上架起柴堆,取火石点燃。火焰腾起,驱散了渐浓的暮色,也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相师走回来,在柴堆旁卸下背囊,从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团黝黑的泥土,约莫拳头大小,质地细腻,隐隐泛着幽光。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泥土,又看了一眼燃烧的柴堆,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团泥土扔进了火焰之中。泥土入火,原本寻常的火焰猛地一缩,随即喷涌出浓密的白烟。那白烟与寻常烟雾截然不同——它不向上升腾,反而凝而不散,越聚越浓,渐渐有了形状。在众人屏息注视下,那白烟竟凝成了一个人的轮廓:头颅、躯干、四肢,栩栩如生。烟雾凝成的人形从火堆之上缓步走下,双脚落在地上时,竟踏出浅浅的烟痕。他转过头,先看了看那座庙门,又看了看相师几人。相师敛衣整冠,俯身深深一揖:“有劳阁下。”烟雾人的嘴巴动了动,竟发出极轻极淡的声音,像是风吹过枯叶:“你们能走到这里,算是有大运气之人。这里,跟我之前告诉你们的一样,是一处被隐藏起来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烟雾凝成的脸庞看不出表情,声音却添了几分凝重,“劝你们不要妄动。再往前,可能都要死在这里。”相师眯起眼睛,眸光幽深: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烟雾人的身形微微翻腾,沉默良久,才开口:“我如今已是浮萍一样的人,生死不由己,自由不得身,还有什么好瞒你们的?”相师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听说你跟他一样,也是通晓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人。”烟雾人知道相师口中的‘他’是谁,此刻他头颅微侧,仿佛在凝视着相师:“通晓运行规则?”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里有说不尽的苍凉,“没有人能通晓。我不能,其他人也不能。”“哦?”相师眉梢微挑。“这世界,根本就没有规则。”“没有规则?”相师轻嗤一声,显然不信。他是相师,以占卜吉凶为业,推演命理为生,若天地无定数,那他所学所信的一切,岂不都成了自欺欺人的把戏?烟雾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不紧不慢地道:“你是相师,自然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。那我问你——什么是定数?定数,又是谁来定的?”“天道无情,自有定数。”相师答得从容。“那天道又是什么?”“天道就是天道,是最基本的法则,是日月运行、四时更替、万物生灭的根本。”烟雾人没有反驳,只是换了个说法:“你想养几尾鱼,便要挖一池水。你怕烈日暴晒,便种上荷花。你觉得池塘太单调,便又放入假山。第一批鱼儿死了,后面出生的鱼儿,便会觉得水、荷花、假山,便是天经地义的天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哪一天你厌了荷花,将它们全部拔去,鱼儿们也只会觉得天数使然、命该如此。你觉得呢?”相师皱起眉头,摇了摇头:“你说的这些,全无迹可寻。而现实之中,日升月落,春来秋往,寒暑更替,一切皆有定数,有迹可循。”“有迹可循,”烟雾人缓缓接过话,“是因为那些‘人’不在乎。他们不在乎我们,正如你不在乎那些鱼儿一样。”,!“你是说……我们也是被圈养起来的?可是天高地阔,谁能圈养我等?”“天高地阔?”烟雾人笑了,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,“你能登天吗?不要说登天,就是这广阔的大地之上,也有多少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?”相师下意识看向那座沉默的庙门:“你是说……此地便是一个不被允许踏入之处?”“你很聪明。”烟雾人颔首。相师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出一句让烟雾人身形都为之一滞的话:“这是谁的意志?”烟雾人的躯体泛起层层涟漪,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块巨石。他翻腾了许久,才吐出三个字,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可说。”“若我们非要进去呢?”“可能变得和我一样的下场,”烟雾人指了指自己虚无的身躯,“还有可能……”“什么?”“超脱人的范畴。”相师凝视着他:“超脱人的范畴?”“神、仙、妖、魔、鬼、怪、精。”烟雾人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头的重锤。相师陷入沉思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良久,他抬起头,眼神已恢复清明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还是按之前的约定,请阁下帮忙打开这个地方吧。”烟雾人闻言,不再多言。他转过身,向着庙门走去。脚步很轻,踏在地上不留痕迹,仿佛只是烟雾的流动。他行至门前,双手按在那严丝合缝的门板上。紧接着,他的身躯开始变淡,化作缕缕白烟,一点一点向门内渗透。那渗透进去的白烟再无动静。众人守在火堆旁,目光紧盯着那座庙门。火焰噼啪作响,夜色彻底笼罩了四野,只有这堆篝火是唯一的亮光。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半个时辰仿佛比半辈子还长。就在众人快要绝望时,庙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叹息。紧接着,那扇仿佛从天地初开便未动过的门板,自上而下裂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越来越大,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门后的景象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门内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,那白不是雾,不是光,是一种从未见过的、空洞的白色。庙门此刻真如一只巨兽张开了大口,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一道白烟从门内飘出,重新凝成人形,站在门后。相师见他回来,俯身作揖:“多谢。”烟雾人却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等相师直起身,他才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异样的蛊惑:“若是你真的被允许进入此地,到时候可以再找我。我会给你一份天大的机缘。”相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,不接话,只是伸手便要熄灭火堆。“你不信?”烟雾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急切。相师停下动作,转身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我从来不信天上会平白无故掉下机缘。若是有机缘,你为什么要给我?无非是陷阱,无非是交易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分明,“若是陷阱,我自然不会理会。若是交易——我们来到这里,连命都可以不要,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交易能打动我等。”烟雾人沉默了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相师,心思竟如此通透。片刻后,烟雾人缓缓开口: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那个人的来历呢?”相师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:“那人的来历?你知道?”“自然是知道。”烟雾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甚至他掌握的法门,还是我告诉他的。只不过我失败了,变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,他成功了,便当了逍遥自在的仙人。”“仙人?”相师眼中精光一闪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说说看。”:()倚天万里须长剑